第三章 狂欢夜

吃过晚饭,匆匆上楼,进书房写《枫土情》。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一条缝。
“谁呀?”我扭过头去,盼望看到一张小脸儿。
没有回答。
“谁呀?”再高声问一句。其实想说,“快进来!”,却引来楼下丈夫的喝斥声:
“谁去吵妈妈写东西?快下楼!”
声音里夹着稀里哗啦的洗碗声。结婚十年来,总是我做饭,他洗碗。
“妈妈!”从门后边儿果然钻出了一个小脑袋,是小儿子异异。
尽管爸爸在楼下大声命令,他还是大胆地朝房间里迈了几步。除了小牛仔裤以外,套头衫和鞋子上都印了“仁者龟”的头像。
“妈妈!”
“异异!”一手推开桌子上的稿纸,迎上去,蹲在四岁的小儿子面前。
“你在做什么?”
“妈妈写故事。”
“什么故事?”
”妈妈和爸爸的故事。”眼睛盯着那张诧异的小脸蛋。其实,再好的故事又哪能比得上自己生下的一个真实可爱的小宝宝呢!
这孩子长得像我,眼睛、鼻子、嘴巴都带着中国娃娃的秀气。当然,也有人说他长得象爸爸,深凹的眼窝,又长又密的睫毛,说话时眼睛忽闪忽闪。也许,最象当地孩子的地方,还是他出口讲的法语。用的词语,也跟北美电视卡通片里的人物一样。
“妈妈,你是我的朋友吗?”异异常常从幼稚园一回家,就这样问我。
“当然是啊!”一边回答,一边想,这孩子真象个小外国人。
我下班回家后,异异喜欢跟上跟下和我玩儿。
“你这孩子真讨厌,缠得妈妈不能做事!”我有时会忍不住发脾气。
“因为我爱你。”一句不假思索的话,叫我又惊又喜,上前一把搂住儿子。
轮到我上早班时,天不亮就必须动身。汽车一发动,二楼孩子卧室的窗帘下便会闪出一张圆圆的小脸庞。那是异异,我知道。他又站在靠窗户的小床上。
我从汽车窗向他连连挥手,心里喊着,快躺进被窝去,要着凉的!孩子却固执地把脸贴在窗户的玻璃上。小手在嘴唇上碰一下,给妈妈送来一个飞吻。
“异异,还在妈妈房间里捣蛋吗?”楼下又传来丈夫的一声高喊,而且,噔噔地上楼了,脚步很急。
“快下楼去玩儿!”丈夫生气地对儿子说。转过脸来,再教训妻子一句:“你又说没有时间写作,又在这里浪费时间!”
“忍不住,”我笑笑,“好几天没有跟孩子们一起玩儿了!”
“你找借口。晚上不写,什么时候有时间写呢?”
詹姆斯关上门,脚步重重地走下楼去。快四十的人,身体发胖了,却迟迟不肯开始减肥!其实,他怎么可能消瘦下去?一天到晚乐呵呵的。前不久,为了赶写出一本亚洲经济方面的书,三个月通宵达旦地加班干。我暗暗希望他能掉一身肉,谁知道,他工作越紧,越喜欢偷吃零嘴。巧克力饼干,奶酪蛋糕,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块儿。体重非但没减,反而增加了。
门“吱”地一声打开了。
“异异,你怎么又来了,不怕爸爸训你吗?”
他摇了摇圆圆的脑袋。
“妈妈,苹果!”送上一碟苹果。原来,这一回是正大光明地被爸爸派来的。
碟中的苹果都成几何形状。这是詹姆斯发明的快速切法。一个苹果,三下五除二,切下四边儿,中间一个长方块,整个扔掉,省得掏苹果心。
“谢谢你,小宝宝!”我挑了碟中的一个几何条形,递给儿子。
他不要,吃过了。
“妈妈,今天晚上听我讲故事吗?”
“一定,一定!”
“坐到我床边儿上听!”
“一定,一定!”
“昨天晚上都没有听!”
“妈妈太忙了!”
“前天晚上也没有听!”
“妈妈有很多事……”
“我给你讲一个很大的故事。”他一面使劲地伸开两只胳膊,表示长度。
“不是很大,是很长。”
“一个很大、很大的故事。”
“是很长,异异!”
小儿子脾气倔强,纠正他的错误也特别难。也许是因为法语的“大”(grand)兼有“了不起”的意思的缘故,我原谅地想。
“异异,苹果送完了吗?快下楼来!”又是詹姆斯的声音。
异异退到门边儿,忽然转过白白嫩嫩的小脸,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我。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妈妈,你是我的朋友吗?”
“是啊!”
“妈妈,我爱你!”
“我也爱你,小异异!”
门终于关上了。
剩下我和桌子上的一摊稿纸,该写《枫土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