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间天堂

公公的小狗叫“雷克斯”,拉丁文的意思是“国王”。我的小儿子是龙年出生的,叫“亚力克斯” (Alex )。“Rex” 和 “Alex” 发音相近。每当我们一家去魁北克看望詹姆斯父母时,总有叫错名字的时候。
“到这边儿来,雷克斯!别跑得太远了!”这不,公公又把我的小“龙王”唤做了他的小“国王”,而且,习惯地象唤狗那样,对着小孙子,把两个手掌拍得啪啪啪直响,激起了树林的一片回声,却没有止住叽叽喳喳的鸟声。
也难怪,公公和他的小狗“雷克斯”几乎天天来这里散步。
这地方叫“古龙日林园”。几十年前曾是魁北克省督的官邸所在处。那幢风格古老的官邸建筑不幸在七十年代被一场大火烧毁了。于是省督官邸移了址,剩下的十几公顷的林园便被市政府作为自然公园向公众开放了。
从公公家开车到这里只需七、八分钟。过了一座敞开的铁删栏大门,便钻进了一大片枫树林,里面也夹杂着松柏树。十几米高的树,枝叶茂密,将耀眼的阳光筛成一丝丝柔和的光束,或一点点明亮的光斑。
说是公园,却象私家林园一样人声静寂。那种宁静,啊,叫人感到脚踩落叶的声音都象一支小夜曲。
公公为什么喜欢来这公园散步,我很清楚,是为了长寿。而我喜欢回到这里来的原因,他却不知道。
“雷克斯,孩子们,走这边儿!”公公平时较孱弱的嗓音竟被大自然的一片绿色滋润得清清亮亮。
“我们去植物园看看!”两只多年不再握网球拍的干瘪手掌又啪啪地拍起来,毫不颤抖。
一群小伙伴呼啦啦地跑过去:有小狗雷克斯,宁宁和异异兄弟俩。还有几只小松鼠,大胆地尾随着。蓬松的大尾巴,一跳三抖。
走完弯曲的林间小道,只见一片五、六公顷大的绿色草坪顺着山坡向前铺展,一直延伸到圣劳伦斯河畔的峭壁前。如果说那草坪是一个巨大的地毯,中央的图案便是一组哗哗作响的喷泉,而沿河畔修整的玫瑰园、菊园和杜鹃园就是地毯的彩色花边了。
公公修长的两腿在绿浪里迈得跟年轻人一般有力,一步推出一声发自肺腑的感叹:
“这里难道不是人间天堂吗?”
“嗯!”我点点头。詹姆斯喜欢在家看书,只有我陪公公和孩子们出来散步。
“有的人花那么多钱买风景画,挂在家里的墙上欣赏,却忘了身边就有这样真实的大自然。看看!这草坪的绿色,这天空的蓝色,这样温柔的河风,这样清新的空气,一点儿都没有污染,到哪幅画里能找到这些?”
“嗯!”我又点点头。詹姆斯常笑我听公公婆婆谈话,只会点头附和,不会批评反驳。今天他不在,我更是本性难移。
“我不指望死后上天堂。”公公又说:“在人世间能天天享受到这样的自然景色也就心满意足了。”
“嗯!”
我知道,公公信的不是天堂,而是维他命药丸和五花八门的健身食谱。星期天去教堂作礼拜,从来是婆婆一个人的事情。其实我看,婆婆上教堂,也是去会朋友。
我望着公公脑后随风飘动的几根白发,又瞟了一眼早已追着小狗跑到绿浪尽头的两个壮实的小背影,突然,象停靠车站的列车上的旅客,凭着周围参照物的移动,感觉到了火车的行进。
公公老了!孩子们长大了!生命又向前推进了十四年。
十四年前的古龙日林园跟今天的几乎没有什么两样。天,是这般蓝;地,这般绿;河风也是这样轻轻地、柔柔地,从脸上、身上一直吹进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只是,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林园里没有老人,没有孩子,也没有小狗。只有两个年轻的人,还有两颗热乎乎的心,淹没在无边无际的绿色中……
那天下午,我一见詹姆斯便兴奋地问:
“去哪里野餐?”
他在路边的一个电话亭等我,背上的背包鼓鼓囊囊,想必有书,还有他准备的午餐。我也把精心烧好的卤汁鸡腿和卤鸡蛋塞进他的背包。
一踏上现在我和公公踩着的草坪,我惊叫了一声:“哇!”不能相信如此天然绝景就那样静悄悄地展现在面前,供我们两个人欣赏。真叫人受宠若惊!
詹姆斯毕竟土生土长,不象我那样少见多怪。他二话没说,取下背包,抛在一边儿,便头枕着胳膊舒舒服服地躺在了草坪上。这还不算,又将脚上的那双塑料拖鞋轻轻蹬掉,露出两只大脚丫,长长短短的十个脚指头大咧咧地伸开来。那动作,就跟躺在自己家的沙发椅上那么自在。
我却不知是应该坐着,还是躺下。光天化日的,躺在公园里?而且是在一个男子身边……望一眼大胡子,盼他坐起来。他却偏偏只对着天空发呆,好象我根本不存在。又望一望四周,发现在玫瑰园附近,还有两对男女躺在草坪上,姿势更放荡,胳膊和腿伸的象“大”字那么开。
我不好意思呆呆地站着,只有扭扭捏捏地挨着詹姆斯趴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在草坪上伸直双腿,仿佛它们是刚刚从绷带里解放出来。
“你到底躺下来了!”詹姆斯突然转过脸来笑着说。
“你就会逼我上粱山!”
“上梁山?啊,对对对,在北京上中文课时,老师解释过这个成语。梁山的‘梁’是不是这样写?”
于是,用那根粗粗的食指在空中划起来。
“不对,不对!”
“那怎么写?你划给我看!”
我耐心地用手指一笔一划,在他眼前起码划了五个大大的“梁”字,他却总摇头。
“写在这里吧!”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脯。
我的手却不敢往那里伸。恨只恨身边摸不出一张纸。
“快写给我看吧。”
到底被逼得走投无路,于是象气功师那样,暗暗运足气,然后将手指伸到那个被绷得紧紧的 T 恤衫上面,小心翼翼地画了一个“梁”字,心里却尝到了“逼上梁山”的甜头。
这以后,谁也不说话了。詹姆斯聚精会神地闭目享受日光浴,我也学他的样,合上眼睛,朝太阳仰起脸,却习惯地用手掌打了个眼帘。
“中国姑娘都怕晒黑了!”詹姆斯又发议论了。闭着眼睛竟能观察到我的一举一动。
“我就不怕晒黑!”赌气地撤下了手掌,强烈的阳光顿时透过紧闭的眼皮映进来。我看到火烧火燎的一个屏幕,中间有一张脸,是詹姆斯的。
不一会儿,全身都被骄阳晒得暖哄哄的。我突然坐起来,脱下丝袜和凉鞋,也象詹姆斯那样,把脚趾头张得开开的,让河风轻轻地抚弄它们。
偷偷环顾四周,并无人看我们。就是有人又怎么样!我想,要自由自在,对!自由自在!
“你喜欢怎样的云彩?”
詹姆斯这么一问,我才发现天空已发生了变化。啊,第一次躺在草地上,面对高高的蓝天,竟是这样一幅壮丽的油彩画。各种形状的云彩渐渐遮住太阳,被镶上了一层金边儿。
“我喜欢那几片雪白雪白的云。蓝天白云,很有诗意。你呢?”我转过头,望着他那双深深凹下的大眼睛和又密又长的睫毛。
“我喜欢那一堆色彩浓重的蘑菇云。”
“为什么喜欢这种?”
“它们使我想起凡高的画。”
凡高是谁?我刚想问,又止住了。反正詹姆斯说的许多画家、作家和音乐家,我都不知道。左问右问地,不是要让他笑话嘛。
“这种云还让我想起托尔斯泰的小说《战争与和平》里的一段描写。安德烈王子一向崇拜拿破伦,想成为象他那样的英雄。结果他在战场上受了伤,躺在荒地上,面对永恒的天空和静静飘过的云彩,再看看战场上的一片残杀、呻吟,忽然感到了人类的渺小和可笑。以后,他的人生观完全变了。”
“中国道家的‘无为’论宣扬的也是与世无争的精神。”
“我知道,你们中国人是很实际的。读书作官,读书作官,读了硕士还要读博士。”
“你读那么多年的书,还不是为了作官,找一个薪水高的工作?”
“不是的,我学历史、哲学,以后又学中国文学,都是为了理解人生,理解世界。每一个人在世上都是独一无二的。那么,我为什么来到世上?我这一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你们外国人就会无病呻吟。吃饱了没事干,就在那里苦苦思索。中国人天天要操心油盐柴米的事。我过去在农村,顶着烈日干活儿,盼的是队长喊‘收工’。上大学时,起早贪黑地读书,盼的是考试得优秀,将来能出国留学。从来没有时间考虑那些空洞的问题,什么‘我是谁?’‘什么是真理’?我现在上课最怕讨论的就是这些问题。”
所以,詹姆斯后来谈了些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后来我们俩坐在草地上野餐。詹姆斯狼吞虎咽,一口气吞下了我做的三只卤鸡腿和三个卤鸡蛋。
想不到,刚才谈古论今的文人竟有狼一般大的胃口。
他突然发现我只望着他吃,自己却没有怎么吃。于是,掏出了他准备的午餐,摆在我面前:几片火腿和四片冷面包,还有几段切开的芹菜和生胡箩卜。
“你全部吃了吧!”他说着,又赞不绝口地继续啃我的卤鸡腿。
我心里说,外国人自私,尽挑好吃的!嘴里还是劝他,“多吃点儿!”
再后来呢?天突然下雨了。我们俩急急跑到路边儿的一棵大松树下去躲雨。淅淅沥沥的雨点从树枝间滴下来,滴在头上,肩上,好冰凉!我不由得把脖子一缩一缩的。站在旁边的詹姆斯这时走到我身后,用那宽宽的肩膀和粗粗的臂膀把我轻轻地围住,替我挡雨。
我不敢回头看他的眼睛,听凭自己的心,和着滴滴嗒嗒的雨点,乒乒嘭嘭地跳……
突然,我发现有四只眼睛正盯着我们!
快看!我悄悄地指了指前方:就在离我们六、七步远的地方,两只小松鼠,各抱一颗松果,站立在我们面前:眼睛瞪得好圆,尾巴翘的好高!
“妈妈,快看小松鼠!”大儿子宁宁跑过来,问我要花生。离他不远,正有三、四只小松鼠排着队在那儿等。
“我也要喂松鼠!”小儿子异异也从我的手提包里抓了一把带壳儿的花生,冷不防被小狗雷克斯窜上来,用嘴叼走了几颗。
“我们该回家了!”公公说,头上的白发被一阵河风扬起来。
“嗯!”我点点头,啪啪啪拍起了手掌,“宁宁,异异,雷克斯,回家吃饭啦!”
一群小伙伴又呼啦啦地冲到了绿色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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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日记之三

下班后先给丈夫拨了一个电话。
“Allo! 是我,我想留在办公室写一会儿书。”
“你写吧!”话筒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
“对了,我问你,还记得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叫你吉米的吗?”
“你现在问我这个? 我在做饭!”
“又是速成通心粉吗?”
他只会烧这种用开水煮几分钟,然后撒上奶酪的速食品。
“孩子们都吃厌了!”
“ 他们喜欢吃,你别担心!”
这个人,真懒!记得十几年前,他在蒙特利尔的麦吉尔大学念法律时,不愿意做饭,常常用花生酱抹面包来打发一日三顿。有一次,我去他住的学生公寓看他,竟发现厨房的柜子里放了七、八个花生酱空瓶子。这样吃下去,肠子里真要长出花生酱虫了!第二天我连忙为他包了几百个饺子,放在冻箱里,由他慢慢吃。
真不明白,詹姆斯的记忆好得惊人,有时谈起多年前看过的书,他能够立即翻到所说的那一页,那一段。可是,当我试着教他做几个最简单的中国菜时,他却令人大失所望。
“记住!蛋炒饭,分三步。”我尽量解释得简单、明了。
“先炒蛋,后放米饭,最后加点盐和葱 。”
“加多少盐?”詹姆斯煞有介事地摆开一套量勺。
“你自己估计嘛,中国人在家里烧饭,有谁用量勺、量杯的?”
“让我试试看。你和孩子都上楼去!”
面对锅碗瓢勺,如临大敌。
不一会儿,楼下厨房传来“哗”一声巨响:鸡蛋下锅了。宁宁立即将耳朵堵上,我却暗暗高兴。第一步完成了。不久,一股油烟飘上来,越变越浓,已经带有焦味了。不好!我心里一沉,噔噔噔冲下楼,连连喊:“饭炒焦了!炒焦了!快关火,把锅子端下来,把抽风机打开!”
詹姆斯在炉灶前,手握锅铲,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
“你上楼去,别来干扰我!”
从那以后,再也不敢让他试中国烹调了,情愿由我一人包办下来。

面对一摊稿纸,脑子空空的。开响立体声收音机,又将一根粉红色蜡烛插在精致的烛台上点燃。那是好友送的礼物,为我促发写作灵感的。
乐曲悠扬,烛光跳跃,万事俱备,只欠灵感,灵感却迟迟不来!
又抓起电话机。
“吉米,记得我们当年相爱时,你还带我去过哪些地方吗?
“现在问这个?我正在给孩子洗澡!”
“别忘了给他们洗头,异异的头发都有些粘手了。还有,宁宁的指甲该剪了,他最喜欢啃指甲……”
“你到底写出什么来没有?”话音里不无怀疑。
“不要再打电话来了!我马上要教孩子们写字母和数字了。”
“那你要注意纠正宁宁写字的姿势。他写字的时候不是驼背,就是歪着脑袋。一定要坐正,坐不正,字也写不好。”
“你不要管那么多了,再见!”
舒伯特的四重奏乐曲已经接近尾声,粉红的蜡烛也燃掉了一大节。看样子,今天是进了死胡同,不会有多少灵感了。不如回家跟丈夫分担家务去。这样一想,便心安理得地驱车上路了。
回到家,詹姆斯已经将两个孩子安顿上床了。
“你刚才想问什么问题?我现在有时间跟你讨论了。”
“别说话!我一路开车回来,突然思绪万千!”我摇摇手,又指指脑袋,示意他千万别出声,否则会冲跑我的灵感。
丈夫半信半疑地望着我,先是憨憨地一笑,后来则摇起头来:这样的中国妻子,什么时候才能把她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