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拉塞特楼的回忆

 

每回开车带孩子们去魁北克市看公公、婆婆时,总喜欢绕道去拉瓦尔大学校园,在一幢粉红砖墙的四层楼建筑前停下来。
“孩子们,这是妈妈以前住过的女生宿舍。”
“女生宿舍是什么?”小儿子异异问。
“就是只有女孩子能住的地方。”
“为什么只有女孩子?”大儿子宁宁一边儿问,一边儿吮手指。
“其实,也有很多男孩子出出进进。”
“里面有玩具吗?”
“我要进去玩玩!”
“我要下车,要尿尿!”
“别吵,孩子们。在车子里看看就走!”
“妈妈,总等,总等!”
只隔着车窗望一眼那幢四方形的学生宿舍。怀抱着它的枫树林依旧是红里透黄,火烧火燎一般地蔓延着。
仿佛是不久前离别的朋友,当年认识的姑娘、小伙子又一个个走到了眼前。十几张面孔,有说有笑,讲着各自的语言,各自的故事。那里边儿,自然也穿插着我的故事……

“这座楼叫拉塞特楼,是根据拉瓦尔大学第一位女教授的名字起名的。”十几年前的一个初夏之夜,中国留学生小组长老廖热情地向我们介绍情况。她看上去五十开外,比我们先到魁北克一年多。
“虽然正式登记住在这里的都是女学生,但进出的男士很多。要么是某某的未婚夫,要么是男朋友,要么干脆就是只睡一夜的性伴侣。”接着,老廖的声调变得严肃了:“去年,一位从四川大学外语系来的姓肖的女同学,被一个洋学生悄悄晚上约出去聚会,幸亏,我们发现的早,及时向上级汇报,很快把她送回国去了。要不然,真会出事了!”
老廖热情地从厨房的电炉上取下饭锅,为我碗里添面条儿。一边儿特别关照我:
“小林,这批来留学的女同志中,你是最年轻的,又没有结婚,千万小心!”
我使劲地点了点头,用手理了理出国前烫得僵硬的一头卷发,一边儿稀里哗啦大口吸起面条来。好香啊!坐了两天多飞机,从祖国心脏北京一下子飞到了英语夹法语的洋人世界。胃里灌满了外国飞机上供应的冰水和冷蛋糕,这会儿,能喝上两口热乎乎的面汤,真象又回到家里一样。
“你放心!我会照料自己的。”我望着老廖那张白晰晰的、少有皱纹的方脸盘,习惯地汇报说:
“昨天,在车站等长途汽车,一个当地的男人调戏地说,中国女人这么漂亮。我只把脸一扭,根本没理他!”
“自己提防就好,否则出了事要后悔莫及的!”这一回,老廖的声音简直带有母爱了。妈妈过去不就一再嘱咐我和几个妹妹,晚上出门千万小心,“不要出事了!”到底会出什么事,小时候不清楚。长大以后,模模糊糊地知道一点儿。后来,文化大革命,看到那么多人因为男女关系倒了霉。当官的丢乌纱帽,教书的被开除出学校。于是,心里已经筑起的阶级斗争的城墙外,又添了一道提防男人的鸿沟。

拉瓦尔大学校园平坦。一走出拉塞特女生宿舍楼,便可一览校园里的一幢幢现代建筑:工学院大楼、农学院大楼、神学院塔楼,还有庞大的中央建筑楼,那是大学的总图书馆。
不仅地面建筑现代化,地下还修建了四通八达的地道网,供学生们在冬天下雪时使用。当然,在美丽的夏季和秋季,只需穿过绿色的草坪去上课。草坪早长满了一丛一丛的小花儿,有白的,有黄的。那些用大块大块玻璃架起的教学楼嘛,被阳光一照,简直象烁烁闪光的巨大宝石。
我一会儿望望射向蓝天的塔楼,一会儿瞧瞧大楼玻璃墙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两只眼睛想必惊讶地睁得老大,引得过路人发问:
“你是不是刚来的?中国人,越南人,还是日本人?”
“啊……我刚从北京来!”
当年,在拉瓦尔大学统共只有七、八个中国留学生,并且人人穿西装,走在牛仔裤流行的洋学生中,自然很显眼。
“我们这里给你的第一个印象是什么?”
“人少,安静!”
“啊?啊?……”提问的人也将两眼惊讶地睁大了,然后,哈哈哈,笑着离去。
下课后,只需十分钟,便可走回拉塞特楼。
“小林,你今天有信!”米娅高兴地从传达室里通知我。她知道,中国学生刚来时都很想家。
打开信箱,便认出了妈妈的字迹,匆匆拆开看了几行:
“我亲爱的大女儿,你的第一封信叫妈妈盼了好久啊!整整一个月,加拿大真远哪!你在那个女生宿舍楼前拍的照片真好。灰呢子大衣很合身,也很庄重。就是脸色有些苍白。那一片枫树林很好看。我把照片放在客厅桌子的玻璃板下面。邻居们看了,都说你很神气,有出息,说加拿大真美……”
“是谁写来的,男朋友吗?”米娅对我眨了眨眼睛。她长得小巧、匀称,头发剪得不能再短,说话很快,动作利索,象一个假小子。
与她形影不离的是比她高半个头的希尔薇姑娘。她总喜欢把胳膊舒服地搭在米娅的肩膀上,一张长脸上有一对细细的眼睛,嗓音却跟她披着的清汤挂面式的头发一样直。两人是不分彼此的好朋友。那是我后来发现的。
“我来介绍一下,”米娅向刚进门的几位姑娘说:“这是我的好朋友小林。她刚从北京来,是真正的中国人!”
“啊!真的吗?”姑娘们惊叫一声,一一上前来跟我握手。从她们的眼光里,我感觉自己仿佛是刚下航天飞机的外星人。

拉塞特楼的咖啡厅正在供应午餐。我按照食谱上写的菜名,要了一份“中国馅饼”。一看,盛在盘中的却是一种用土豆泥、玉米泥和肉馅作出的蒸饼。
“为什么叫中国馅饼?”我问一位正在热气腾腾的餐柜后面忙碌的女服务员,她戴一顶白色工作帽,花边儿很好看。
“怎么,你们在中国不吃这个吗?”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惊讶:“我们这里人都这么叫的啊!”
从餐厅出来,我喜欢在一楼的走廊上散散步。
整座楼围绕一个小树林建成。透过一楼向着院子的玻璃墙,可以观赏那里的一切:骄阳红叶,树树生辉,绿草黄花,松鼠跳跃。长椅两三张,恋人四五对。有坐椅子的,有躺草上的……分明近在咫尺,却象一幅油画,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道鸿沟。
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偏偏又有一对男女,横在路当中拥抱接吻。有什么大惊小怪?过去在大学的法国电影里,又不是没有见过!心莫名其妙地乱跳,眼光却若无其事地移向别处。

我住在女生宿舍的三楼。左右两边儿的邻居,一个叫丹尼尔,是二十岁不到的魁北克姑娘,另一个叫玛丽,是四十五岁的索马里黑人,进修中学教师。
这不,丹尼尔又无拘无束地在我的房门口,踮起脚尖,仰起圆乎乎的脖子,跟一位比她高一个半头的男子热吻。
“小林,这是我的未婚夫马克,空军飞行员!”
“你好,马克!”
“你好,小林!”
小伙子与我握握手。他目光炯炯,嗓音洪亮,结实的喉头上下滚动。
两个人圣诞节就要结婚了,发誓婚后至少要生三个孩子。自己好象还有孩子气。你听,他们在房间里一会儿大声说笑,匝匝亲嘴;一会儿吵吵闹闹,满床翻滚。
隔壁没完没了地演着一场爱情悲喜剧,有声有泪的。我坐在书桌前一次又一次地把眼光转向贴在墙上的自勉:夺下满堂红,为祖国争光,为父母争光!
偏偏楼下又传来一阵阵钢琴声,啊!钢琴……十九岁下放农村锻炼三年。两只手上起了泡,流了血,长满了茧。插秧时,满手粪臭。割稻时,满手血迹。夜里还站在水田里拔秧,望着一双手,对着满天星斗遐想:有一天进城上了大学,一定要用这双手去弹弹钢琴。大学,那一定是个如诗如画的世界。我这般想着,竟忘了水田里蚂蝗咬脚的疼痛……
真正上了大学,却发现学校里唯一的钢琴成天被一把大锁锁在大礼堂里。当学生的手里不是拿一本毛泽东选集,便是报纸、杂志,或者是厚厚的课本。梦中萦绕的那股悠悠的琴声,究竟在哪里哟?
想不到,在琴房里弹琴的姑娘跟琴声一样美。一缕缕卷卷的金发,随肩飘下,半掩着一张鹅蛋脸。弯弯的眼睛,水汪汪的。
“我叫克莱尔!”姑娘的法语带一点儿美国口音。我知道,因为加拿大的大学学费比较低,许多美国学生都来到有“北美的法国”之称的魁北克学习法语。
“我叫小林,你吃过饭了吗?”望着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我竟这样呆呆地问了一句。
“不想吃!”她抿嘴一笑,侧身坐在钢琴边儿。
“I’m in love ( 我在热恋)!小林,彼德要来了!彼德,我的男朋友!”
克莱尔激动地抓住了我的手。
克莱尔告诉我,去年她去伦敦旅游,跟彼德一见钟情。
“你有男朋友吗?”她偏偏又想到了我。
“嗯,有一位。”
“也是旅游认识的?”
“唉,中国的青年人可没有钱出去旅游。”
“那是在舞会上认识的?”
“也不是。怎么说呢……我上大学时,男女学生不许谈恋爱,怕影响为革命而学习。可是,过了二十五、六岁没有男朋友,别人又会指指点点。”
“那怎么办呢?”
“让朋友介绍啊。男方、女方交换照片,如果中意,介绍人再安排两个人会面,然后……”我发现克莱尔眯起眼睛,听得走神了。好象我在讲不可思议的外星上的事情,又好象在思念她的彼德。唉!二十几岁,令人神魂颠倒的年岁!

拉塞特楼是一个小小的联合国。设在地下一楼的学生大厨房便是各国姑娘大显身手的地方。那里有一百多个小冰箱,几十个电炉灶,还有五十几张饭桌。即使楼外冰天雪地,白雪皑皑,里边儿仍然是五彩缤纷,热气腾腾。身着花衣裙的姑娘们,用一双双巧手,在平锅、圆锅或蒸锅里,敲敲打打,叮叮咚咚,左一拨,右一拨,便奏出了色香俱全的烹调交响曲:中国的蛋炒饭、意大利烤饼、法国牛排、阿拉伯古斯古斯、美国汉堡包。啊,香味阵阵扑鼻而来,顿时冲跑了课堂上灌进的枯燥和单调,冲跑了抽象的理论、教授的面孔、苍白的日光灯, 还有冰冷的黑板和嚓嚓作响的粉笔……
每走到通向大厨房的走廊,我的心便舒展开来。更别说那天,我的一门考试又得了满分“A”。从小到大,很少生活乐趣,考试得满分可算是一大乐趣。为什么得满分就值得高兴?从来没想过。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因为父母高兴,老师也高兴。
“你好,玛丽!”心里得意,看见人就打招呼。其实平时,我不太跟这位沉默寡言的黑人邻居搭讪。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都过了四十五岁了。没想到,有一天清晨,我居然发现从她房间里走出了一位黑人男子。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玛丽似乎并不在乎我那时好打听别人私事的脾气。
“他是摩洛哥人,叫穆瓦茨。多少岁,我不知道。”玛丽的厚嘴唇上并不带开玩笑的神色。
“不知道他多大,怎么能跟他相好呢?”我记得在中国找对象时,介绍人首先打听的是男、女双方的年龄,然后是其父母的职业、家庭的经济收入,最后还有老祖宗的情况。否则,男的和女的是不会放心地手拉手上街去。
“年纪不重要,只要两个人相爱就行了!”玛丽固执地重复着,耳朵上吊着的大耳环和紧裹着腰身的粗布花裙使人联想到那些不大开化的非洲原始部落。
那天,玛丽在厨房又是这样一身打扮。两只手紧张地挑选烂豆子。
“你怎么这样一粒一粒地挑?”真笨!我心想着,嘴里一边儿叫起来:“半盆豆子要挑一天啊!”说完,自作主张地夺过她手里的盆子,装满水。烂豆子顿时浮上来,三下两下便被我捞清了。
玛丽微微一笑,厚厚的嘴唇里蹦出了一声:“谢谢!”
谁知道,等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吸面条时,玛丽却捂着嘴巴笑起来:
“小林,你吃面条好响啊!”
不仅她笑,对面饭桌上也传来笑声。只见米娅和希尔薇正对我作鬼脸,一边儿围着一盘大蛋糕忙碌。原来,那天是希尔薇的生日。
突然,米娅把一位瘦长身材的长脸男子引到我面前。
“这是我的男朋友,克劳德!”
小伙子的黄头发很长,象女孩子那样,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嘴边的胡子也剃得很光。
“很高兴认识你,小林!”他说着,热情地在我脸上来了一个快吻,又转身回到两个姑娘中间,一边搂着一个坐下。
我的脸微微发热。望望玛丽,她正跟一位黑人男子亲热地进餐。再看看米娅他们三位幸福的青年人,他们已大声唱起“生日快乐”之歌。
希尔薇一口气吹灭了插在生日蛋糕上的二十几根彩烛。
我胸间却燃起了一簇跳动的火苗。

拉塞特楼的许多安静、舒适的会客室成了中国留学生经常聚会的地方。
每星期三下午是留学生小组政治学习的时间。年龄最大的、五十几岁的老蒋总是第一个坐在会客室等待。远远看见他那脱发严重的头顶,还有那件从来不换的国产咖啡色羊毛外套。
老蒋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典型。别说使用刀、叉,喝冰水的洋套套不去学,就是当众清喉咙、掏耳朵的老习惯,明知不太文明也固守不放。即使被法语文明的海洋包围着,也要我行我素,活他个自自在在!
“嘿,看小林穿得越来越时髦!”老蒋一出口便带河南腔调。
“什么时髦?还不是跟你们一样,趁商场大减价买的便宜货?”
“怎么不去把头发再烫一烫,一点儿都不卷了。”山东的老李也搭腔了。
“你们懂个什么?清汤挂面式的比烫头好,越自然越美!”
说话的是上海人老乔。他的头发朝后梳得直直的,而且,一次比一次抹得油光。
“老蒋,你的法文课上得怎样?”小组长老廖问,她说话的口吻总是那么和蔼。
“哎哟,什么阴性,阳性,弄得我晕头转向!”老蒋边说边挠头。于是,灰白的头皮屑,纷纷扬扬,落在了那件咖啡色外套上。
“反正再有六个月就要回国了。在实验室工作,会讲一点儿英语也凑合……”话没说完,忍不住张大嘴,使劲打了一个喷嚏。“见他妈的鬼,越穿得厚,越着凉!”
上海学者拍了拍河南学者溅在他西服上的唾沫星子,动作不紧不慢。开口象自言自语,又象是对牛弹琴:“这学期,我选的一门‘心理学入门’不错,把弗洛依德的许多理论分析得很透彻。其实,我们在国内看到的许多精神颓废现象,都是性压抑的结果。很多夫妻分居两地,一个月过不上一两次性生活,人怎么会不出毛病呢?”
光天化日之下,这样赤裸裸地谈论性的问题?会客厅里的好几位学者暗暗交换了眼色。老蒋却没有吭声,只轻篾地将跷着的二郎腿换了一个方向。
老乔对此不屑一顾,只用目光去追一位路过门口的女郎,那半敞着的胸脯好丰满,一晃一晃的!
我决定不向老廖汇报自己选学的一堂文学课。任课教师是一位前卫派女作家,不到三十岁,充满女权思想。不用说,一定是被老廖嗤之以鼻的荒唐、颓废之流。
女作家教课方法别出心裁,学生们则个个想象力非凡。白人姑娘桑德拉能在一段新时代音乐和一幅现代派油画的刺激下,即兴创作出十页长诗,歌颂对象:女子的性器官。
我的思路也不算慢,在两小时里编出了一个短篇小说。开头是这样的:中国姑娘爱华从加拿大留学回国,与未婚夫永红结婚。就在照相馆拍结婚照时,突然如梦初醒,在父母、好友的众目睽睽下,拖着长长的白纱礼服,冲出门去,口里高喊着:不!不!原来,她在留学时爱上了一个白人男子,却没有勇气抛下祖国,抛下父母,与外国恋人结成美满姻缘。
“这个故事很动人!”女作家的一双大眼从浓密的睫毛下注视着我,象是要看穿我的什么秘密。
“可惜,写得不够细!”她对我的习作稿瞟了一眼。我知道她作品里的性描写细得叫人吐舌头。我的故事其实是按照我作的一个梦瞎编的。没有亲身体验过性爱,怎么能写得细呢?
“最近国内的报纸,大家都传阅了吧?”老廖终于言归正传,整个会客室静了下来。
“我前天去大使馆开会,他们再次强调了留学生的纪律管理。希望不要出现象国内女作家XX跟西方外交官未婚同居的现象。”
“简直是贬低国格!”老蒋忿忿地说,用力扯了扯那件羊毛外套,“有些现代女性太过分了!为了出国,啥事都厚着脸皮去干!”一激动,喉咙里的痰也跟着上来了,“咳!”一声吐出,还好,正中了沙发边上的那个烟灰缸。
老廖的目光温和地环视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慢慢停在了我的脸上:
“上级领导一再强调,中国留学生,特别是女同志,如需要单独去外国人家,一定要向组织上汇报。否则出了事,后果严重!”
我对她点了点头,手里却有些湿。

在拉塞特楼地下一层有一间打字机房,里面摆着五、六架“兄弟牌”手动打字机。别看它们样子比较老式,我上课写的一份份文章和报告都是从那机器里,一页一页地打出来的。
“嗒、嗒、嗒、嗒”我打得很慢。也许是太累了,手指僵硬,总打错,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用涂改液去涂改稿纸。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其他的打字机打得快得多。姑娘们进来了又出去了,唯有最早进来的我仍然坐在打字机旁。打一个哈欠,抬头向着院子开的小窗户望一眼外面:啊,天那么蓝,阳光那么耀眼!又看到克莱尔和彼德依偎在树下的一张长椅上。这些天,他们两个真快活!走到哪里都是手牵手,或者用胳膊搂着彼此的腰。彼德留着大胡子,总让我想起一个人。
文学报告已经打出了一大半,却不完全明白自己谈论的东西。
《特里斯坦和依泽特》是西方古典文学的名著,分析起来谈何容易。光是评论书籍就摆满图书馆的几排书架。我花了两天时间,也不过读了小小的一部分。
传说讲的是中世纪英国王后依泽特和国王的侄子、年轻骑士特里斯坦的爱情故事。这个被公认为千古流芳的爱情赞歌分明讲的是“通奸”的事嘛,我忍不住这样想。
“你们中国文学中有类似的故事吗?”法国中世纪文学课的教授曾这样问我。他以“特里斯坦和依泽特专家”闻名北美和欧洲,就象中国著名的红学家那么有威望。据说,他讲课极其生动,常常使年轻的女学生坠入情网。当然,不是坠入那位中世纪骑士的情网,而是坠入他的情网。
“故事情节完全相似的好象没有。”我回答说,“不过,汉朝的长诗《孔雀东南飞》的结尾跟这个故事有些相象。”
在特里斯坦和依泽特双双死去的地方长出了两串灌木丛,枝节交错,生机盎然,象征着他们的爱情胜过死亡。而在《孔雀东南飞》中,相爱的男、女死后,他们合葬的墓地两旁树木也长得枝枝相连,叶叶覆盖。
“是吗?中国也有这样忘我地去爱的情人吗?”教授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顿时亮起来,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学术论题。
“不是情人,”我赶紧纠正,“是结了婚的夫妇。”
“为什么总是结了婚的?”他的声调显然流露着失望,“情人和夫妇,这完全是两回事嘛!我们西方崇拜的爱情是与婚姻格格不入的。婚姻内的爱情太简单,太直接,太容易……西方诗歌、戏剧、小说歌颂的正是那种不能得到的爱情,带来痛苦的爱情,可望不可及的……”
大概由于我当时的诧异神情,教授说了一半儿就没有再说下去。“你刚从中国来,以后慢慢地去理解吧!”
不管理解不理解,眼下最重要的是能按时交作业,得到好分数,拿下硕士学位。要不,我怎么对得起送我出国留学的老师们?又怎么对得起年老的父亲和病重的母亲呢?
“嗒、嗒、嗒”还是继续耐心地打字吧,一行又一行。
中国人就是大惊小怪!老廖口口声声怕“出事”,看人家外国人,偏偏歌颂的就是“出的事”。要是古代的男男女女们从未“出事”,哪来那么多古典名著?西方文学岂不是要成了一张白纸,一片荒芜的沙滩?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打了一页又一页。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那时隔壁房间传来的踩缝纫机的声音,那可比打字机声欢快的多!因为,机器上面转的不是白色的稿纸,而是漂亮的衣料,还因为,那个踩机器的人哪,准是灵巧、活泼的墨西哥姑娘纳迪亚。
来魁北克不到几个月,我就知道如何“入乡随俗”地打扮自己了。在北京作的一本正经的出国服装自然压了箱底,而喜欢把买来的减价服装,或旧货市场找到的时髦服装,拿到拉塞特楼的缝纫机房去修改一番。
纳迪亚从小跟她父亲学剪裁,自然常去那里作衣服。我喜欢看她边作活儿边唱歌的快活样子,更喜欢和她聊天。
“你从墨西哥来,不怕这里冬天太冷吗?”我一边儿问,一边儿用针缝一条棉布花裙的胸围。这里的女装都太肥。
“冬天冷没关系,能穿裙子就行!”她说着,从缝纫机下抽出刚刚扎好的一条紫花裙子,正好配她那一头乌发和一双很大很亮的眼睛。
“再说,这里很自由!”她把裙子围在腰间,高兴地转了一圈。
“什么自由?”
“女人的自由啊!”纳迪亚朝我挤了个鬼眼,又跳舞般地扭了扭腰身。
墨西哥女人被管得很严,她说,从来不能主动去找男人,只能眼巴巴地在家坐等男人来请。
“可是在这里,男女都平等。”纳迪亚兴奋地说,“我的魁北克男朋友让就对我说‘你要是想约我出去,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怎么,你才来不久已经有了白人男朋友?”
“是在我表姐家的晚会上认识的。”纳迪亚突然凑近我的耳朵,鬼鬼地说:“我一看见他那双美丽的绿眼睛,就爱上他了!”
“你不是在墨西哥订婚了吗?”
“那有什么关系啊?未婚夫是我父亲找的,以后跟他结婚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在这里,他们可管不着我,为什么不快活快活?”
纳迪亚走到缝纫机旁的裁剪桌边儿,给新裙子缝扣子。
“你呢,你怎么样?”又朝我挤了挤热情的大眼睛。
“我也遇到了一个男子,是在校图书馆。”我竟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心里的秘密,“他留着大胡子,叫詹姆斯,去中国留过学。”
“那你们一块儿出去了吗?”
我又毫不隐瞒地点了点头。心里也奇怪,怎么会一点儿戒备心都没有了。
“是他先约你,还是你先约他的?”
“他先问我可以不可以给我打电话,我说可以,后来,我们就通电话,就一起出去了。”
“去过哪里了?”
“水族馆。”
哈哈哈……纳迪亚笑得前仰后合,“谈恋爱不去舞厅、电影院,偏偏去看鱼虾游水?”
唉!我怎么跟她解释中国人怕出事的心理呢?詹姆斯就非常理解我的处境。我们总是挑那些人们不大去的地方,而且,走在路上,一前一后,就象素不相识的两个人。
“你手里的裙子在哪里买的?”纳迪亚忽然问我。
“旧货市场,好看吗?”
纳迪亚又哈哈大笑起来,“你去买布,我替你做一条漂亮的,准保你的男朋友见到了就想吻你。!”
穿得再好又有什么用?我泄气地想。那天跟詹姆斯去水族馆,我翻箱倒柜,把我最时髦的衣服统统翻了出来。玫瑰色的套头衫,咖啡色的喇叭裤,肩上挎了一个假鳄鱼手提包,脚上穿了很高很高的黑色高跟鞋。最后还在脖子上挂了一串白色的珊瑚相链,一本正经地去赴约。
没想到,詹姆斯还是穿得那么随随便便。一件T 恤衫,一条牛仔裤,还有那双总也拖不烂的上海买的 拖鞋!自己穿得邋邋遢遢不说,还笑我穿得象个老太婆。好在到了水族馆门口,詹姆斯主动为我买门票,使我一下子消了气。不是因为我付不起门票,而是来加拿大后,看惯了朋友吃饭各自付钱。甚至夫妻购物也常常对半付款。看到大胡子慷慨掏钱为我买票,一时竟受宠若惊,被他深深感动了。
“我知道,在中国,男女谈恋爱,出去吃饭看戏,都是男方付钱。”
“中国男子大方。”我说。
“不过,男子付钱,女子有压力。出去了几次,就不得不决定是否跟男的结婚。说同意吧,以后可能后悔。说不同意吧,又觉得花了男方不少钱,不好意思拒绝。”
我惊讶地看了一眼大胡子,他难道是中国姑娘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这么微妙的心思?
走进水族馆,象是进了电影院。走廊上灯光很暗,一个个玻璃鱼池中的水下世界却被照得光彩夺目。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鱼类以千奇百怪的姿式在水里竞相表演。
一条又宽又扁的鱼游了过来,眼珠鼓鼓的,直视前方,嘴巴紧绷,神情严肃,游得专心致意,四平八稳。
“这就象德国人,纪律严明,做事井井有条。”詹姆斯最喜欢开玩笑。
又一条鱼游过来。
“你注意看,这种鱼会打肿脸充胖子。”詹姆斯说着,冷不防敲了一下鱼池的玻璃,那鱼果然立即把身子胀得很大很大,吓唬人。不一会儿,见没有危险,又变回原形,自在地去钻水草,去水面吹泡泡。
“它象意大利人,逍遥自在,很会享受生活。”
我不由地问詹姆斯,“那中国人呢?”
“中国人嘛,活到老,学到老!”一面作出老智叟捋长胡子的动作。
“加拿大人呢?”我不服气地追问下去。
“加拿大人很松散,都是各国来的移民,不象中国人那样,口口声声祖国啊,祖国!”
“爱祖国有什么不好?”
“当然有好处,比方说,可以用集体的智慧来掩盖个人的无能。越是没有本事的人,越喜欢把自己归在一个民族文化的大伞下。”
“你这是什么谬论?”我本能地反驳着。
詹姆斯却若无其事,继续笑着说:“不仅把祖宗的文化作为已有,而且把全国的女人也当做男人的集体财产。我在中国就看到,中国的姑娘要嫁外国人,简直比登天还难,要那么多领导点头批准。而中国男人要是娶了外国女子,又好象沾了便宜,洋洋自得。”
“都是胡说八道!”
我嘴里这么说着,眼睛却更加好奇地瞧着詹姆斯的大胡子,不知那是智慧的象征,还是谬论的汇总。说谬论,不是心里话。只是,他的观点太新,新得叫人不敢接受。
纳迪亚见我低头沉思的模样,自信地说,“他一定吻过你了!”
“没有,没有!”我连连摇手,“我们在一起只是交流语言,交流文化。”
纳迪亚不相信地对我作了一个鬼脸。
“我跟我的男朋友让第一次去跳舞,他就吻我了。你知道,那是真正的法国式的吻……
什么叫法国式的吻?
法国文学课上怎么从来没有讲到?

从第二学期开始,我在拉塞特楼的左右邻居都换了人。左边的那个笑声不断的未婚妻丹尼尔出嫁后,搬来了一位腼腆、宁静的越南姑娘,名叫梅。右边的憨厚的黑人妇女玛丽返回索马里后,接替她的是一位非常世故、老练的法国姑娘泰莱丝。
泰莱丝已三十岁,还没有结婚,也不打算结婚。“男人都自私,都不是好东西!”这是她历经情场得出的结论。说是这么说,房间里还是常常有男士来。
我从心里佩服泰莱丝。别看她只比我大几岁,生活经验那么丰富,而且学识很高。她一边完成博士论文,一边在拉瓦尔大学教一门语言学课。我常常去向她请教法文。
那天,在她房间里坐着一位中年男子,看去有四十岁,是德国人,叫保尔。
“我很想去中国旅行。”保尔对我说。
我发觉这个德国人个子真大,眼睛却挺多情。
“想去哪个城市?我也许可以介绍一些情况。”既是泰莱丝的朋友,自然要对他热情一点儿。
“可惜,中国不许游客吻女人。你说,这多遗憾!中国有那么多漂亮的姑娘!你说,是吗?……”
保尔嘿嘿笑起来,大鼻子上的一对蓝眼睛那样直直地盯着我,好象谈话靠的不是声波传递,而是视线的传递。视线一转移,谈话就会中断似的。
这一回,我没象初来时那样转过头去不理他。那样会显得太天真,没见识,没经验。不过,还是感到有些窘,不由地望了一眼坐在窗户边儿的泰莱丝。
她没说什么,只是朝我耸了耸肩膀,微笑着向空中吐了一串轻悠悠的烟圈圈儿……
当泰莱丝给我改文章时,态度可比这严肃得多。
“你知道,你引用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少年乔伊斯第一次从妓女院出来,感到真正解放了,从此再没有什么可惧怕的了……’你明白其中的含义吗?”
说实话,我并不完全懂。为什么去看妓女这种堕落行为还会带来思想解放?又一想,既然北美跟中国白天黑夜正相反,文学批评、审美标准也就得倒过来说嘛。
别看在泰莱丝房间里我显得拘谨、幼稚,一跨进右边邻居梅的房间,我便觉得自己聪明老练了。
梅是学化学专业的,大概在寂静的化学实验室里呆惯了,说起话来,轻声细语,走起路来,象一阵风飘过。
她是十几年前随哥哥一起,作为越南难民移居加拿大的。
“你在这里定居这么多年,怎么还没结婚?”
没想到,她却笑着反问我:“你怎么也没有结婚,都二十六、七岁了!有男朋友了吗?”
黑黑的刘海把她一双大眼的眼白衬得好亮好亮。
“有人曾经给我介绍过一个,先交换照片,然后约会……”
每提起这一段,总感到不太自然。这与西方青年的浪漫恋爱故事,真是相去甚远。
“自己选择不是更自由吗?再说,这里的男子好象挺喜欢东方姑娘。”
梅象泄露天机似地,压低嗓音对我说,“你不知道,这里的青年男女见面几天就要做爱。女孩子从十几岁开始吃避孕药。”
“这有什么奇怪?你难道不吃避孕药吗?”我鬼鬼地朝梅眨了眨眼睛。
“从来没吃过。”
“为什么?”
“买避孕药要去医院检查,大夫要根据你的情况开避孕药。我嘛,我不好意思去看大夫。”
“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她停了停,眼白一亮一亮地观察了我很久,似乎断定我不会笑话她了,这才鼓起勇气告诉我,“我还是一个处女……”话音刚落,她那张有几颗青春豆的面孔顿时窘得通红,“所以,我也不敢找男朋友,我怕他笑我二十七、八岁了,还是处女。”
我呆呆地望着面前的梅,那么朴实的脸庞、鼻孔和嘴唇,更叫人为她的羞愧打抱不平。
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又不服气地想起老廖的话,“出了事,后果严重!”可是梅的天大不幸,不就是因为没有“出事”吗?作一名女子,真是无所适从!
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下床,把小心锁在抽屉里的几封信取出来,再从头到尾看一遍。
最近,就连在传达室帮忙的米娅也发现我盼信心切,每天几次去看信箱。而且盼的不是中国的来信,而是温哥华的来信。
“小林,你一定在恋爱。”米娅说话时声调反常的低,“我真羡慕你!”
我看她脸色有些苍白,连忙问:“你最近还好吗,米娅?”
“不好,很不好!”
“怎么啦?”我吃了一惊。
“克劳德,我的男朋友离开我了。一个星期前就从我房间搬走了。”
“真的?他变心了!跟谁好了?”
“我以后告诉你,小林!”
第一次看到米娅苦笑,油然升起一股同情心。
“米娅,别伤心!你又年轻又漂亮,一定会找到更好的男朋友。”
米娅苦笑了一下,从传达室窗口伸出胳膊,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林,我喜欢你。快去看你的甜心的来信吧!”
我重新打开詹姆斯的第一封信,几乎全部用中文写的。并要我改好后,给他寄回去。信中谈他在温哥华 UBC 大学东亚系学习的情况。还谈他从中国买回来的书,整整十六个纸箱的书。
“小林,你好!
“原谅我这么迟给你写信。上个星期我很忙,有三门考试。我的生活有一些单调。每天早上我去看老师,跟他们讨论中国文学史或思想史。下午在图书馆看书。晚上翻字典,学古汉语。当然我认识的字越来越多,但我看得很慢。
“在研究方面我比较忙。我们现在翻译庄子的《马蹄》和司马迁的《太史公自序》。我特别对庄子感兴趣。他的故事不但说明有意思的道理,而且呢,他的观点跟我们西方的思想很不相同。
“我在这里碰见了几个中国留学生。别怕,我一次也没有说出你的名字。好象他们很忙,来不及跟我闲谈。有空的时候,他们马上到图书馆去看中文禁书。看到这副景象,令人疑惑。
“木箱里的书怎么样?如果来得及的话,你应该看一看《金瓶梅词话》和《肉蒲团》。最有意思的现代小说是《北京最寒冷的冬天》、《台北人》和《张爱玲短篇小说集》。
“小林,我很重视你,快给我来信吧……”
我一边读,一边改着信中的病句和错字。第二封信几乎全是用英文写的。想必学习忙,时间紧了。
“Dear Xiaoling, 你好吧?
“我的学习进展很好。越读越对中国古典文学感兴趣。虽然还没有学习中国古典诗歌,一些古代散文作品确实使我感到惊讶。眼下我正在读清朝作家沈复的自传《浮生六记》,描写的是他自己的婚姻生活。同李清照和她丈夫一样,沈复和他的妻子芸是一对有教养的、喜爱艺术的夫妇。书中充满了两个人在池塘边儿,夜月下的长长的对话。遗憾的是,象在所有中国的故事中一样,物极必反,鸿福往往带来厄运。芸最后患病而死。
沈复的哲学使我想起林语堂的哲学。他们的观点都是十分现实、实际的。事实上,我是在读了林语堂的《吾国与吾民》的英文版后,开始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
第三封信,又是用中文写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小林,你好!
“我是昨天早上收到了你的信。它真令我感动得很深。以后不要再打通宵给我写信了。你的学习本来就很紧张,我这边儿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新闻。我终于选了论文的题目。我要写一篇关于汉朝的所谓儒教的文章。我说‘所谓’,因为汉朝时‘胜利’的儒教跟孔孟思想大不相同。当然,他们经常引用孔子的话,但话的内容都被改变了。我想,在很多方面,中国人处理西方文化的时候,还继续了这个中国传统。
“关于你的问题,你说读完硕士想读博士,不知道是搞文学创作还是搞文学批评。如果你觉得你能够写出有意思的故事,你得试一试。除了我上次推荐的书以外,可能这几本书对你有帮助:《归》,陈若曦著,《将军族》,陈映真著……
“至于第二个问题,你说,留学生小组长找你谈了话,我想,最好是你自己决定。我不知道,你们的大使馆会怎么样……
“唉!跟你的信相比,我的信太短了,下次一定写又长又有内容的信。”
大概是为了既写得长,又写得快,还能使我全部看懂,他的第四封信又转成法文的了。
“Chère Xiaoling,
你的信越写越长,是不是怕我赶上你?你在文学创作课上写的那篇《两个姑娘的故事》,很有意思。我看了好几遍。一个姑娘从加拿大留学回国教书,不愿意跟从前的男朋友结婚,结果受到调查、批判。另一个姑娘在大学念书,跟男朋友发生性关系,也被隔离反省,开除党籍。又是文化大革命的悲惨故事。下面看我写的短篇“一个姑娘的故事”。
“够了,够了!”姑娘生气地撕掉了久久盼来的信。这家伙说不出一句文雅的话!他的情书越来越淫秽!于是,姑娘失望地痛哭起来,越哭越伤心,一边儿用两大团卫生纸去揉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一年半前,她和他第一次相见的情景,仍然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那天,姑娘起得很早,因为要参加一个重要的斗争大会。批判对象是一个中农的儿子,还算属于人民吧。他的第一个罪名是乱搞女人,居然跟五个女人睡过觉,比毛主席还多,简直狗胆包天!不仅如此,他的父亲过六十大寿,儿子做的长寿面那么长,竟把老子给噎死了。真是罪上加罪!
“姑娘走进会场,看到她的许多战友们早已到了那里。会场人声嘈杂,根本听不清人们在议论什么。红卫兵小将们显然为这次斗争会作了充分的准备。批判对象一被押上台,男红卫兵们一起摇晃写好的标语牌:打倒反革命流氓犯,不孝之子XXX!女红卫兵们则尖声高喊:扯下他的裤子,臭不要脸的!
“被批判的青年却对台下的革命群众点头微笑,左躲右闪,避开台下抛来的一棵棵白菜。姑娘看着那个穿着蓝制服的小伙子,心里不由得一动。看他,动作那么敏捷,腰身那么纤弱,分两边梳开的黑头发,左一甩,右一甩,多么潇洒啊……”
我看着詹姆斯的故事,肚子都笑疼了,不由地趴在了桌上。
砰砰砰!突然一阵敲门声,我立刻把信藏起来。传来的却是梅的细细的声音:
“小林,快开门,我有事跟你说!”
一进门,便将握在手中的一张纸条颤抖抖地打开来。只见上面画着一根箭头射穿了一颗心。下面一句话是:明天晚上能来看你吗?署名:一个悄悄欣赏你的男人。
“我刚从实验室回来,就从我的信箱里取出了这张条子。”梅的声音激动的直颤,“你看,我该怎么办?”
“你说呢?”我看出,梅的神情是高兴胜于害怕,又问:
“你能猜出是谁吗?”
“……”
“你喜欢他吗?”
“……”
“犹豫什么?身在自由世界里,为什么还要自己捆住自己的手脚?”
梅睁大了眼睛,又惊讶,又感激,好象在说:“想不到你这么大胆,这么有经验啊!”
是吗?我变得老练了吗,什么时候开始的呀?

地下走道空空荡荡水泥地面又冷又硬长统靴底咯噔作响。外面的大雪一定好大好厚夜里的北风想必鬼哭狼嚎啊!好冷好冷这里的冬天咯噔、咯噔、咯噔……
下课太晚行人真少三三两两静静悄悄咯噔、咯噔、咯噔……
法语考试得了“B”分说不上高兴不高兴反正读书用功不是A 就是B得了A 怎么样不得A又怎样 咯噔、 咯噔、 咯噔……
教授写得评语早就想说的话引言太多分析太少这能怪我吗?从小到大背诗背书背人民日报社论背毛泽东语录三百六十五页顺着背倒着背伊里哇啦滚瓜烂熟背得头昏脑胀思维简单嘴巴变得象八哥只会重复不会提问咯噔、咯噔、咯噔……
明明想好今天上课一定提问不提问总分不高看见教授的脸又成哑巴一个心里喊快举手快提问嘴巴却象死人的一般扒也扒不开好似做梦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脸上还憋得通红手心还流汗。洋学生提问题怎么那么轻松嘴里喝咖啡大腿翘在椅子上问题还一个接一个教授还夸奖提得好提得好咯噔、咯噔、咯噔……
“下课啦,小林?”背后传来河南口音,一回头,果然望见那件咖啡色外套。
“你吃饭了吗?我刚吃过,回实验室作实验去?”老蒋的笑容好不自然看我的眼神也有异样。昨天夜里老廖打电话通知我领导不批准我读博士催我明年夏天按时回国。奇怪奇怪天天晚上打来电话问这问那怕我出事还是怕我不出事,狗捉老鼠多管闲事咯噔、咯噔、咯噔……
咦!这段圆顶的地道照明灯光五颜六色。眯起眼睛好象走进一个大望花筒,自己当然变成女神头上光环一道道。天天路过这里第一次发现这种乐趣。天天上课来去匆匆低头看表抬头看发言提纲叽里咕噜念念有词咯噔、咯噔、咯噔……
出了望花筒便是那个交叉路口,向左拐便是去拉塞特楼的地道。这是老廖为我指的路,这是住过拉塞特楼的中国女同志人人走过的路。难道只有一条路可走?难道没有别的路?为什么不试一试?
竟然跨上了去 “XXX 楼”的地道咯噔、咯噔、咯噔不走正道 走邪路心里七上八下 扑通、扑通、 扑通……
天!前边走来的是什么人个子细长不男不女靴底有钉子脚步好刺耳好刺耳好刺耳。地道里发生过强奸的事怎么忘记了真要出事了今天夜里此时此刻。咯噔、咯噔、咯噔……
他走近了,脚步放慢了,站住了,说话了,奇怪!声音却好细:“晚上好!”
“是你,克劳德?”惊喜之余又想起米娅的不幸。
“你很久没有来拉塞特楼了!”
“我跟米娅分居了,现在跟希尔薇住在校外的一所公寓里。”
“你跟希尔薇?米娅的好朋友?”
“就是她!虽然我先认识米娅,但我的心告诉我,我爱的姑娘不是米娅,是希尔薇。没办法,只好离开了米娅。”
“那你以后还去看米娅吗?”
“会去的。我和米娅,还是朋友。”
“啊?啊?……”不知道再说什么。好象明白了,又好象不明白。
“再见!”
“再见!”
还是各人走各人的路。
两双皮靴声交错回响在走道两头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啊,他说他的心告诉他应该跟希尔薇姑娘走,应该听自己的心说什么,应该吗?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拉塞特楼中央的院子一年四季铺着大自然献上的地毯。夏天有绿茵茵的草地毯,秋天有金黄、大红的枫叶地毯,眼下则是松软、银白的雪地毯,不时被小动物的爪子添出一些枝枝丫丫的小图案。八、九棵树光秃秃,六、七只松鼠毛绒绒,两三张长登无人坐,却有一女郎在徘徊。好一幅冬景图,隔着一层玻璃,不隔一道山,我只推开一楼走廊的一个边门,便一步一步进入画中。
“吃饭了吗?克莱尔!”我向那女郎打招呼,后悔自己问来问去,只会“以食为天”。
却知那天问到了节骨眼上。克莱尔已经一整天没有吃饭了,这一回,还是为了爱情。
“彼德已经回伦敦了!”弯弯的眼角挂满了怀念和忧伤。
“走吧,我陪你回房间去!”
房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好象甜蜜的回忆会从窗口飞出去似的。墙上贴着一张张合影,都是幸福时刻的见证。
桌上摆着一个镜框,里面是彼德的照片。腮帮胡里灌满了微笑,使我想起大胡子。
人是铁,饭是钢。我劝克莱尔吃一点儿东西。谈恋爱也要有精力啊,不吃饭怎么行啊?按照中国农民的说法,人病了不要紧,只要能吃饭就没事。一旦不吃饭了,那就是真的生重病了。不过,西方人追求的爱情好象是非生病不可的。不病就不是真爱。
克莱尔终于抓起一片我切开的苹果,向上面抹了一层花生酱,慢慢嚼起来。
“彼德向我求婚了。”眼光又回到照片里的男子脸上。
“那你怎么还发愁?”
“我父母是意大利移民,信天主教,他父母却信新教。不知会不会同意我们结婚。”
“父母不同意怎么了?婚姻自主嘛!”
“我门俩都是学生,要向父母亲借钱才能办喜事。小林,你知道,要是不能跟彼德一起生活,我会发疯的!”
“我理解你。”
“小林,你也在爱一个人吧!”她突然望着我的眼睛说。
“没有,没有!”嘴里否认,心里却明白自己在撒谎。几个月前,詹姆斯离开魁北克去温哥华念书,跟我分别前说过这么一句话:检验是否真正爱一个人,最好是离开他,看没有他你能不能照样生活下去。
他走后给我来过四封信,打过两次长途电话。最近一个月却杳无音信。没有了詹姆斯,我心里出了一个大空缺。詹姆斯呢,他离开我这么久,心里也空缺吗?也许有,也许没有?
丁零零!丁零零!克莱尔一把抓起了桌上的电话,就象我那天接到詹姆斯的长途电话一样兴奋。
“Hello, 是你,彼德!你父母怎么说,快告诉我,不要等一会儿讲,我急死了!……”
我心里也在重复跟大胡子的对话:
“你好吗,詹姆斯?”声音又惊又喜。
“小林, 我在温哥华书店里找到了你要的那本书,已经给你寄去了。”
“啊,谢谢你!”除了书,他还会对我说什么呢,我激动地等着。忽然,一手抓电话,一手抓耳机,三步两步钻进了挂衣服的壁柜里,将自己裹在一条条裙子和裤子中间。这样无论他对我说多么亲密的话,都不会被人听去了。什么话?就是从电影、小说里看到的那么多恋人用整颗心捧出的那三个字啊!我心里想着,电话机在手里抖起来。
詹姆斯的声音却一点儿不发抖,“最近寄到魁北克的几箱中文书,你都看到了吗?要是感兴趣,都可以借给你。”
“噢,谢谢!”我开始泄气了。
果然,詹姆斯又说了一些其他的什么,最后客气地说了声“再见!”
我只好扑通一声放下了电话机。刚才两个人近在咫尺,现在又相隔千里了。
这边儿,克莱尔却激动地喊起来:“小林,彼德父母同意我们结婚了!我们两个月后去美国订婚,明年到英国结婚……”高兴地在书桌和单人床之间转了好几个圈,看她眼睛笑弯了,卷卷的金发更美丽了。
我离开了克莱尔,默默地走到拉塞特楼门口的一排排信箱前。
远远望见墨西哥姑娘纳迪亚站在楼梯口,正与一位男子吻别,一边儿擦眼泪。身上穿的就是那天做的紫花裙子。她说过,圣诞节前,必须回国结婚。可怜的她,好景不长啊!
“你好,小林!”米娅突然从传达室的窗口向我打招呼。
“你今天已经是第五次来看信箱了!”她一边儿说,一边儿神秘地对我挤了挤眼睛,我突然猜到有好事了。
果然,她慎重地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封厚厚的信,交到我手里,“你刚才不在,我替你签了字。”
是从温哥华寄来的,信封上盖着“挂号快递”的邮戳。
我感激地望了望米娅,她似乎比前一段时间神情活泼一些,只是身旁没有了比她高半个头的希尔薇姑娘,总好象缺了点什么。
“谢谢你,米娅!”我转身跑上三楼,手里的信沉甸甸的,信封上的斜斜的英文字体,不是詹姆斯的还是谁的呢?我一口气冲进房间,关起门,把那信读了好几遍。
“亲爱的小林,
“那天给你打电话,有很多想说的话没有说出来。你不知道,我也会害羞呢!”
再看下一行,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小林,我请求你作我的妻子!I miss you so much ! ( 我太想你了!)……”
五页纸写得满满的,好多好多爱的话语,从来没有从小说和电影里看到的!
手里握着大胡子的情书,我在书桌和单人床之间转了好几圈,以后就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
去洗衣服吧。对,洗衣服,抱起一大堆脏衣服,抛进一个大塑料袋里,再装满一杯洗衣粉,就冲出了门,差一点儿跟梅撞了满怀。
“小林,我正要找你!”
“对不起,我去洗衣服,去洗衣服!”一阵风似的下楼了。人在太高兴或太悲伤时是不喜欢旁人打岔的,不是吗?
等地下室的洗衣机轰隆轰隆欢快地转动起来后,我又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几页纸。每看一遍,都会在字里行间发现新的、秘密的含义。
“我请求你作我的妻子!”那一行字更变成了詹姆斯的恳切话语,一遍又一遍地烧红我的耳根……
梅不知什么时候也抱着一筐脏衣服来到了洗衣房,仿佛今天是洗衣节似的。
一见到我,立即晃了晃手里的一张小纸条。
“怎么,又是一箭穿心的纸条吗?”
梅的脸红了一红,“还是他写的……你听我说呀!”齐齐刘海儿下的眼睛闪出抑制不住的喜悦。
突然,她指着洗衣机盖上的一杯满满的洗衣粉,惊叫起来:
“哎呀,小林,你怎么忘记放洗衣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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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日记之二

晚间电视新闻开始时,眼睛已快睁不开了。
电视屏幕,惊心动魄,波黑战场,硝烟弥漫。我还是接二连三地打哈欠。
“你今天一天过得怎样?”我问丈夫,他和我并肩坐在床头。
临睡前看电视,几乎成了夫妻俩忙碌一天,在孩子们入睡后,唯一能静静交谈的机会。
“不错,你呢?”眼睛却盯着电视:莫斯科市民高喊口号,抗议买不到面包。
“还好。”我也瞟一眼电视:德国纳粹分子袭击移民居住所,大火漫天。
“你看了我写的《拉塞特楼的回忆》一篇吗?”
“啊?大概地看了一遍……”手里却用遥控器不时调换电视频道。一会儿英语,一会儿法语,世界新闻夹杂着当地新闻,好象嫌大脑神经绷得还不够紧!
“什么叫大概地看一遍?”
“啊?那里面好象有我以前写的故事……”
“就看了你自己写的那一段吗?”
“不,不……”眼光仍不离开电视屏幕:索马里饥民,瘦骨嶙峋,婴儿哭泣,大头苍蝇。
“告诉你,你写的故事虽然幽默,漏洞很多。”这回儿,把语气加重了不少。
“……”干脆没有回答,专心看电视。
“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啊?对不起……”
国际新闻:意大利一城市试行给狗戴尿片,减轻街道污染。
“你说,你为什么在那个故事里,写革命群众向台上扔白菜?”
“哈哈哈……”这一回儿他笑了,“因为在北京留学时,经常吃白菜。”显然,对这个细节很得意,甚至表演起来。
“那个被斗争的小伙子左躲右闪,那么灵巧,把姑娘看迷了。”一边说,一边用两只胳膊蜷在胸前,脑袋一缩一缩地,身子左右摇晃着,弄得床“咯吱咯吱”响。
“中国人是不会扔白菜的。”
“为什么?”
“要吃啊!文化大革命中蔬菜供应更紧张,买白菜还要排队呢!”
“OK, OK, 那你换一个那时候可以扔的东西吧!”
“这可不容易!”
两人的目光又回到电视屏幕上:一名加拿大天主教士对儿童性侵扰,被警察逮捕。
“你的故事里还有一个错。你说,那个姑娘用两大包卫生纸揉她哭肿得眼睛。这根本不可能。文化大革命时,这么柔软、雪白的卫生纸还没有卖呢。再说,那时候,伤心痛哭是常事,哪里……
詹姆斯“啪“的一声又用遥控器换了一个电视频道。
“啊,你刚才说什么了?我说,你在《拉塞特楼的回忆》一章里,怎么没有写我们一同过夜的事?”
“过夜?那怎么好写?”
电视屏幕,温哥华消息:父女同居十年,生下孩子,现在分居,争夺对儿子的抚养权。法庭命令不公开父亲身份,以保护孩子的尊严。
“你记得,有一天晚上,我们俩正在你房间里看电视,突然有人敲你的门,喊你的名字。你的脸都吓白了,赶紧关上电视,关上电灯,还叫我躲到挂衣柜的帘子后面。我说不要紧,我们又没有做什么。后来门外的人说,奇怪,刚才有灯,有声音,明明有人,怎么不开门?你用手捂着嘴巴,顶着门,直到他们的脚步声慢慢离去。”
“想起来了!我怕他们等在走廊上,叫你干脆不要回家,第二天早上再走。后来……我们和衣躺在床上,以防再有人来敲门。我说,这种事情叫我想起文化大革命。那时候,我父亲被批斗,造反派经常三更半夜来抄家。”
“你说,你每天放学回家,最害怕看到你父亲头戴高帽子,在食堂门口低头示众。你说到这里,伤心地哭了。哭得一抽一抽的,我就把你搂住,轻轻地摇你, 哄你,象哄一个小孩子。 结果,你又笑了。 一边笑,一边儿抹眼泪。”
“后来,你陪我一直睡到天亮吗?”
“是啊。”
“我们没有做什么吧?”
“没有……好像没有……不记得了。”
“我以为你们男人对性最感兴趣呢!”
“你哪里不好奇?那时候,常常向我打听性问题,拐弯抹角地。”
“你胡说!……唉,快关电视,我困死了!”
伦敦地铁,炸弹爆炸,受害者头破血流。
“啪!”詹姆斯终于关上了电视,却又拿起了一本书。
“我再开灯看五分钟书,不打搅你吧?”
“反正已经习惯了……晚安!”
“晚安!”他拍了拍打哈欠的大嘴。